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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垚】绝口不提 爱你 Ch.28

  乔楚生解开一颗衬衫的扣子,接着又因为还是闷热,索性便将领巾也扯下,塞进猎装的口袋里。 

  还没入夏,天气便反常地热了起来。

  案件的通报是凌晨来的,乔楚生自然是一接警便到了现场。但是为了抵御清晨低温而穿戴的衣物,在日到中天的时候便显得过厚了。

  他没让阿斗通知路垚,无非是担心路垚已经很糟糕的睡眠状态,又因为被挖起来而雪上加霜。尤其是近来出现在现场的路垚,脸上的黑眼圈越来越深,笑容也越来越少。

  他曾经试着透过纸条询问,但是路垚的答案翻来覆去说的就是那几套,不是翻译的案件多,时限又押得紧,只得连熬了几个大夜,要不就是研究股票的资料,帮客户操作所以劳心了些。

  乔楚生自然不会相信路亚的片面之词,但是连幼宁也说,除了案发现场,还有出门去洽谈委托、图书馆查找资料之外,路垚几乎足不出户,晚上也没有什么动静。

  『那三土怎么把自己弄成那样的?要不是我知道那家伙不可能,我还真要以为他去抽大烟--』

 『我哪知道?难道你要我这个姑娘家半夜潜进他房间,看看三土晚上都干些什么勾当吗?』

  再一次,只要话题和路垚有关,幼宁就是一种「就是你都是你别狡辩」的态度。

  幼宁。

  一旦认定谁是她的朋友,护犊子的手腕比谁都强硬。

  更别提路垚可是老爷子钦定的女婿……乔楚生苦笑了一下。

  也好。

  感情好,是好事。

  腕表显示上午十点,路垚已经来到现场,正和萨利姆一起排查周围的居民,以及现场被封锁之后不能离开的群众。

  「阿斗,」乔楚生叫来巡警,给了他一个大洋。「今天天气太热了,你跟路先生跟紧点儿,他怕热,要是累了还是不舒服了,你立刻带他去休息;他要喝饮料或是吃点心,你拿这个给他买,就是冰淇淋不准多吃。」

  「知道了。」几次下来,阿斗也习惯了路垚和探长现在的相处模式。即便他还是觉得怪异,但是他和萨利姆已经学乖,什么都不多问了。

  人生已经足够艰难,没必要再惹老大不开心。

  更别提乔探长的冷眼和咆哮,足可以吓掉几年阳寿。

  他们还是顾好有探长买冰买水买点心的路先生,方是保命上策。

  「路先生,再问几个人就休息了吧?」阿斗跟上路垚。「剩下的,我让底下的人处理,你到时候回巡捕房看记录就好。」

  「不要紧,我可以。」路垚抹了抹额角渗出的薄汗,婉拒了阿斗的建议。「人在说谎的时候,脸上是看得出来的。我必须把他们的表情、肢体动作纳入参考。」

  「但是……」阿斗搔了搔后脑。「但是,探长要我看着你,不能让你太劳累的。」

  「……」路垚笑了笑,但是笑意只在嘴角,并没有到眼里,看起来反而有点寂寞。「没事。乔探长只是担心我在现场昏倒,会耽误大家罢了。」

  「不是的,」阿斗看着路垚的表情不对,立刻帮乔楚生辩解。「探长不是那个意思!」

  他掏出口袋里,乔楚生才给他的大洋给路垚看,「你看,这是探长刚才给我的。探长是真的担心你,可是你们又……又奇奇怪怪地不跟对方说话,所以探长只好给我这个,让我给你买点心还有水。」

  「……」路垚看着那个亮闪闪的银币。「是吗……」

  「那还能有假?」阿斗立刻再接再厉。「要你多休息也是探长说的,说这天热,怕你晒了不舒服。再说了,本来这案子是凌晨就接到通报的,但是探长不让我们立马请你过来,就是怕你休息不好。」

  「……」路垚还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银币,好半晌才开口。「你别多想。乔探长就是不想我出事,免得他不好跟我家里,还有白老爷子交代……只是辛苦你们了,案子已经够麻烦了,还要挪出一个人来照顾我。」

  「路先生--」

  「我挺好的。」路垚打断了他。脸上依然是礼貌的笑容,但是阿斗还是轻易地看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你快去忙吧。我保证有什么事情都会跟你说,好吗?」

  「好……好吧,」老大要他紧盯着人,被紧盯着的又要他走开,这可让阿斗犯了难……「我就在边上,你有什么事情都叫我啊。」

  「嗯,知道了。」路垚浅笑着走开,跟上萨利姆的脚步,继续询问周围的群众。

  乔楚生一一在巡警收集回来的证物袋上签字,一抬起头便看到阿斗跟着其他巡警收拾现场的封锁线。

  「阿斗!」他一声吼。「你搞什么!」

  「探长!」阿斗急忙跑了过来。「我……」

  「你瞎晃什么!」在阳光下看起来颜色稍浅的双眼,几乎像是怒火在燃烧。「我不是让你跟着路垚吗?哪个字你听不懂!」

  「探长,」阿斗急忙解释。「路先生要我不要跟着他,说他自己没问题。而且我看萨利姆--」

  说时迟那时快。

  「路先生!」萨利姆惊慌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路先生!探长你快来!」

  乔楚生的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看见萨利姆徒劳地伸手想要搀住路垚,路垚却摇摇晃晃地朝着相反的位置倒了下去……

  「路垚!」乔楚生冲上前去。「路垚!」

  「怎么回事!」他跪下,小心地把委顿在地上的路垚抱在胸前,手上动作轻柔地拨开路垚散落下来的额发的同时,也忘不了厉声询问。「我让你们看着路先生,你们一个个都是死的吗?」

  「路先生、路先生说他头痛。」萨利姆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本来想带他去凉、凉快一点的地方,但是他就突然昏过去了……」

  「路垚。」乔楚生抱着他,轻轻地拍拍他的脸颊……路垚紧闭着双眼,满头都是汗,嘴唇也毫无血色。「路垚……三土,醒醒。」

  路垚一点反应也没有,乔楚生的心迅速地沉了下去……

  「探长!」被阿斗拉过来的小宇跪在路垚身侧,伸手测量他的脉搏和体温。「脉搏稍快,但是还在正常值;体温略高,呼吸正常……」

  「还是快点去医院吧!」阿斗急道。

  「我认为没有立即的危险,但是……」

  「不行……不能送医院……」乔楚生一手环着路垚的背,一手勾住了路垚的膝弯,仿若无物地将路垚抱了起来。「我们回巡捕房……阿斗!开警车帮我开道!」

  「是!探长!」阿斗飞也似地跑开。

  「探长!」小宇手忙脚乱地合上医药箱。「还是去医院吧!万一--」

  「那些药……」乔楚生横抱着路垚,大步往自己的车走去,一个眼神也没给小跑着跟上的小宇。「路先生一定还在吃上次我要你查的那些药……他不能留下滥用药物的记录。」

  「但是……」

  「先回巡捕房。你上车,在后座稳住路先生。」小宇闻言,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乔楚生小心地将路垚放进后座,让小宇接过路垚,稳稳地抱住路垚的上身。

  确定路垚稳妥之后,他坐上驾驶座,在阿斗的警车引导开道之下,风驰电骋地回到巡捕房。

  将车子丢给阿斗处理,乔楚生从后座抱出依然昏迷的路垚,直奔医务室。

  随后跟进来的小宇和驻医一起,在乔楚生的监视下检查了路垚。驻医并不清楚路垚的状况,乔楚生也不愿意让更多人知道,于是抽血的结果由小宇带回法医室化验分析。

  「路先生怎么样?」

  「目前看起来生命迹象正常,除了心跳较快、体温较正常略高……」驻医在乔楚生尖锐的注视下简直如芒在刺。「可能是因为今天气温突然升高,路先生体力又比较虚弱的关系。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那为什么他会昏倒?」乔楚生瞪着他。「如果什么毛病都没有的话?」

  「这……」驻医嗫嚅着。「我……可能是太热……」

  「……」乔楚生强压下焦躁,摆了摆手。「算了,要你瞎猜也没用。」

  「是……」驻医缩了缩肩膀,见乔楚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便麻溜的去张罗葡萄糖点滴,小心地为路垚打上。

  而乔楚生则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路垚床边。等到驻医为路垚接上点滴,并且识相地把自己关进小小的驻医办公室之后,他的眼神便直勾勾地钉在路垚脸上。

  几个小时后,仿佛是专程为了拯救只能把自己关起来,避免被探长质问或是咆哮的驻医,医务室的电话响起。

  驻医冲出办公室,如释重负的接起,接着立刻将话筒递给乔楚生,「探长,法医室来的电话,找您的。」

  乔楚生接过。

  「喂。嗯,」乔楚生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看到乔楚生似乎要离开,驻医急忙出声询问:「探长!如果路先生醒来--」

  「路先生醒了就打给我,不许让他离开。」乔楚生压低了声音。「万一我来接他的时候他不在……别怪我弄死你。」

  「是!」驻医只觉得背脊发凉。

  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乔四爷……他得吃上多少熊心豹子胆才敢违抗他的命令。

  除非跨过他的尸体,否则路先生别想走出医务室。

To be continued......

【生垚】绝口不提 爱你 Ch.27

  乔楚生听着目击证人的叨叨絮絮,明显的心不在焉。

  目击证人是百乐门新来的舞小姐,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大名鼎鼎、威震四方的乔四爷,于是案情说得东拉西扯,身子倒是一直拿着低血糖的借口,往乔楚生的胸口靠过去。

  如果是以前,乔楚生是不介意跟姑娘调调情、咬个小耳朵,让姑娘先消停会儿,离了现场他再去找她谈谈心的。

  但是现在,在路垚远远地和小宇分析着可能的死亡时间,眼神时不时地投向他的方向的时候,乔楚生只觉得如坐针毡。

  「四爷,人家累了一晚上,一下班就看到血呼啦扎的死人,吓都吓懵了,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个我明白,不过,罗绮姑娘,现在是巡捕房办案,妳还是叫我乔探长比较恰当。」乔楚生往后挪了一步,但是顾虑着死命往他身上蹭的姑娘,脚上踏的是能当凶器戳死人的细跟高跟鞋,担心姑娘摔了,所以也不敢大动作躲开。

  「那……」姑娘勾画入时的眼睛转了转,娇声道。「乔探长,我们今天晚上一边吃晚餐,一边聊聊案情吧?您给我点时间缓缓,说不定我就什么都想起来啦!」

  「这恐怕不太方便……」乔楚生眼角余光瞥见阿斗从路垚身边走了过来。「妳要是想到什么了,就跟我的手下说吧。阿斗!」

  「诶,探长。」阿斗加快脚步,小跑过来站直。

  「你把巡捕房的电话留给罗绮姑娘。」乔楚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又转向满脸泄气的姑娘。「罗绮姑娘,这是卢巡警,妳想到什么都可以打电话给他,或是去巡捕房找他。」

  「哦……」姑娘还不死心。「我就不能直接去巡捕房找您吗?」

  「我时常不在,妳来也只是扑空。」姑娘瘪瘪嘴自己站稳,乔楚生将双手插进口袋里,终于可以不用随时准备推开,或是格开硬要粘过来的人。「就找卢巡警吧。」

  勾搭不上风流俊俏的乔四爷,姑娘的血糖貌似突然恢复正常值,悻悻然地踩着摇曳生姿的脚步离开了。

  「问到什么了?」乔楚生转向阿斗。

  「除了刚刚那位姑娘以外,其他人都没看到什么。」阿斗摇摇头。

  「好吧,大清老早的,也的确没法儿期待有人真的看到什么。」乔楚生也不气馁。他的视线飘向阿斗手上。「路先生呢?路先生有什么意见?」

  「哦!有的有的!」阿斗把手上捏着的便条摊开,清了清喉咙。

  「路先生说,详细的死因还需要回验尸房解剖之后才能确定,不过目测只有头颅严重变形,尚未观察到其他外伤;再加上伤口形态来看,应该是钝物击打致死。」

  阿斗照着路垚的便条念。

  「伤口里面有一些木屑,回到验尸房清洗之后才能分析是否来自凶器,以及确切来源。」

  「嗯。」乔楚生点点头,伸出手。「给我看看。」

  「探长,内容我都念完啦。」阿斗不明究里地看着他。

  「给我就是了,」乔楚生挑挑眉。「问你案情,你屁放不出来一个;怎么这时候意见就这么多啊!」

  「是……」莫名其妙被削了一顿,阿斗乖乖地交出路垚给他的纸条。

  普普通通的便签纸上,路垚工整秀气,还带着一些孩子气圆润的字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浅显明了地阐述了路垚对案子的见解。乔楚生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甚至也没怎么细读内容,便又将纸条折叠好,收进外套口袋里。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套着白大褂的路垚远远地望着他。

  但是视线交汇的瞬间,路垚立刻轻轻地转开了眼睛,去和萨利姆说话。

  阿斗好奇的眼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巡梭。

  「探长,」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地问了。「您和路先生为什么不说话啊?」

  乔楚生蹙眉瞪着他。

  「您……是不是惹路先生生气啦?」

  「怎么说话呢!」乔楚生用力地『啧』了一声。「为什么不是他惹我不痛快啊?」

  「路先生以前就时常得寸进尺,但是您也没和他红过脸。」阿斗倒是老实。「现在路先生怕您怕得跟耗子见着了猫儿似的,您又这样动不动就要瞅他几眼……您是不是没忍住动手揍了路先生,现在又后悔啦?」

  「……我是那种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的人吗?」乔楚生不知道他应该谴责的是阿斗的丰富想象力,还是阿斗把他当成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莽夫。「还有,你怎么就没想过,保不定是路垚干了糟心事儿,自己心怀愧疚没脸见我呢?」

  「嗯……」阿斗想了想。「我倒不觉得路先生是那种会心怀愧疚的人……」

  「与其说路先生会心怀愧疚,」阿斗语气肯定。「我倒觉得您一个没忍住,动手教训路先生的可能性还大些。」

  「你……」乔楚生气结。「滚!」

  阿斗灰溜溜地走开之后,乔楚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要是都没人看出路垚和他之间有多不自然,他才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带了一群瞎子在办案。

  路垚几乎每一个案子都会来看看,但是到了现场之后,他完全不和乔楚生打照面,只是听阿斗或是萨利姆跟他解释现场,接着在他们的陪同之下询问周边可能的目击者,或是和小宇一起查看尸体。

  如果他有对案情的见解或是发现,他会写一张便条,让阿斗拿给乔楚生,自己则是站得远远的;乔楚生如果有问题,阿斗会负责传话,再几步路带回路垚的答案。

  即便如此,乔楚生知道,路垚一直都在看着他;但是当某一次乔楚生试着走近,却被路垚发现的时候,他便像隻警醒的兔子在风中嗅到了财狼的气味一般,当场就在乔楚生的注视中仓皇跑开。

  尴尬的同时,乔楚生也看清了路垚眼里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希冀,还有截然相反的胆怯。

  路垚是想要亲近他的,他允许自己参与每一个案子,竭尽全力为乔楚生贡献他的才智;甚至最讨厌麻烦的他,竟然不厌其烦地一字一句写下他的观点和想法,让阿斗拿给他看。

  而在他驽钝地参不透玄机,苦苦思索的时候,路垚也愿意耐心地等在现场,不断地为乔楚生解释每一个盲点和困惑。

  在自己的每一次点头之后,乔楚生都能偷偷窥见路垚开心的眼神,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个认同、一个理解、一个赞许。

  但是,有了之前被乔楚生冷漠伤害的痛苦回忆,路垚只敢在乔楚生不看他,或是他以为乔楚生没有看着他的时候,才会偷偷地望着他。若是乔楚生迎上他的视线,路垚总是低下头,或是干脆背过身去,躲开所有和他接触的机会。

  路垚……是在害怕他可能的嘲讽或是嫌弃吧。

  毕竟,上一次他们和对方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他把路垚说得一文不值。

  路垚就像是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亲近人类,却被出其不意地狠狠踢了一脚的小狗崽……天真让他一再地追求温暖和安心,但是那个应该,也曾经给与的人,却只留下了挫折和伤害。

  没有什么,是比得到了之后再失去,更令人难受的事情了。

  路垚还愿意用这么麻烦的方式来帮助他,还愿意跟他身处同一个空间,乔楚生已经感到很满足了……毕竟,他对路垚做的事情、说过的话,根本不值得路垚再施舍他哪怕只是一个眼光。

  乔楚生捏了捏放在口袋里的纸条,提高了声音,「阿斗!」

  「探长,」阿斗立刻小跑过来。「您有什么吩咐?」

  「……」乔楚生从口袋里拿出三个大洋,递给阿斗。「把这个给路先生。」

  「好嘞。」阿斗接过硬币,脚步轻快地朝还在和小宇一起检查尸体的路垚走去。

  乔楚生看着阿斗叫住路垚,递过去手里的硬币的同时,另一隻手朝着他比划了一下,似乎是在强调钱是乔楚生给他的。

  接着,他便看见路垚朝他望了过来,嘴角轻轻地扯出一个小小的苦笑……高挑的男人再次从口袋里掏出笔和笔记本,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之后撕下来,连同大洋一起交给了阿斗。

  阿斗不明就里地看看他,说了几句,但是在路垚的坚持之下只好又回到乔楚生面前。

  乔楚生挑了挑眉。

  「路先生要我把这个给您。」阿斗把纸条和大洋都递给乔楚生。

  忽略大洋,单单接过纸条,乔楚生看着上面的留言……

  『我另外接了口译和翻译的活,钱够用。』

  中间空了几行的空间,像是路垚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决绝了,想了又想,才又加上了几个字『还是谢谢。』

  乔楚生淡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抽出钢笔,将纸条摊在车子的引擎盖上振笔疾书。

  『拿着。说好的。』

  「拿去给路先生。」他把纸条折好,交给阿斗。「如果他不拿钱,你也别回来了。」

  阿斗委委屈屈地再次走向路垚。路垚接过纸条,打开看了看,接着对阿斗说了些什么;只见阿斗又是摇头又是拱手拜托,期间还不断地朝着乔楚生的方向比划来去,两个人僵持不下。

  乔楚生双手环胸,兴味地看着这一幕。他等着路垚和阿斗有理说不清,这样路垚无可避免地就必须直接来找他,说不要他的钱……

  但是现实狠狠地把乔楚生的如意算盘一掌劈碎。

  路垚垮下双肩,叹气之后又摇摇头……乔楚生读着他的唇,看见他苦笑着对阿斗说「难为你了,抱歉啊。」之后,接过了钱。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很好……看着如释重负的阿斗跑回来,乔楚生知道自己现在在路垚眼里、在阿斗眼里,就是个财大气粗、强人所难,蛮不讲理还耍官威的混蛋。

  「探长,路先生收钱了。」

  「嗯。」乔楚生点点头。「小宇那边都好了?差不多就收队了。」

  「诶,我去看看大家。」阿斗敬了个礼,跑开了。

  乔楚生靠坐在警车的引擎盖上,看着巡警们收拾现场的东西,各自列队准备离开……路垚则是和萨利姆不知道聊些什么,两个人都带着笑容。

  啊,是了……萨利姆也是英国名校毕业的,恐怕两人之间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交流吧。

  怨谁呢?他本来也可以那样轻松地和路垚谈笑,甚至……甚至路垚是愿意和他分享更多的。

  是他自己把路垚推得远远的,是他把自己陷入这个只能羡慕幼宁、萨利姆,甚至是可以直接和路垚说话的阿斗的境地的。

  「萨利姆!」他提高音量。「收队啦!」

  萨利姆惊跳了一下,但是立刻恢复镇定,转过身来回应。

  「Yes sir!」他朝乔楚生敬礼之后又转向路垚,似乎是在抱歉他必须要离开。

  路垚露出理解的微笑,摇了摇头似乎在安慰萨利姆不需要介意,接着他便自己离开了。

  「瞎聊什么?」乔楚生故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查案子呢,你当会朋友啊?」

  「路先生接了几个翻译的委托,有些机械方面的事情他不太了解,所以问我。」似乎是和路垚聊得投契,萨利姆没怎么介意乔楚生的态度。「路先生是聪明人,和他聊天很愉快。」

  「就这样?」

  「没有别的了。」萨利姆奇怪地看了乔楚生一眼。「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带队回巡捕房了?」

  「……」乔楚生摆了摆手。「去吧。」

  显然,路垚也没有向萨利姆,或是阿斗打探他的消息……也是,一个把自己弃如敝屣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好记挂的?

  是他太一厢情愿,高估自己了。

  只要还能看见路垚,就好了。

  乔楚生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走向自己的车子。

To be continued......

【生垚】绝口不提 爱你 Ch.26

  乔楚生再也没见过路垚。

  那天送路垚回家的小张回来回话,说确实把路垚送回贝勒路,和白幼宁合租的公寓,行李也帮他拎上楼了。

  对路垚说了那些话之后,乔楚生自知没有立场再去探寻路垚的状况……所以他只能从来现场拍照、采访的白幼宁身上,试着打听一些消息。

  但是,现在连他这个妹妹也生他的气了。

  每次他只要提个「三土」,白幼宁就从鼻子里先哼一声,给他个白眼,接着咬牙切齿地丢出一句「还活着,不劳四爷记挂。」的回答……如此几次之后,他便也识趣不问了。

  幼宁其实很看重路垚这个朋友,加上做的的确不厚道,所以也不能怪她不待见自己……乔楚生只能苦笑。

  路垚离开之后,乔楚生也收拾了东西,搬回他在老太平弄的公寓。上下班都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实在太折腾,再加上进门和出门都必须沐浴在刘妈和其他人谴责的眼光中,这也太糟心了。

  行吧,赶走了路垚,他这人就是去了哪里都惹人嫌弃了。

  路垚还在上海,他知道。举凡能够离开上海的车站、码头,长年都有青龙帮的暗哨把守着,除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立刻追踪特定人物的行迹之外,也是时时留意上海这风云诡谲的城市有什么动静的意思。

  乔楚生并没有特意吩咐下去,但是他非常确定,只要路垚出现在任何一个车站或是码头,在他能够拿到车票或是船票之前,乔楚生就会收到消息了。

  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一旦他知道了,他可能会脑子一热,便下令拦住路垚。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才让路垚离开他的生活,不能因为一时的情难割舍便前功尽弃。

  他对路垚狠得下心。

  对自己更是毫不留情。

  他还能怎么样呢?是他自己把路垚赶走的,是他把话往死里说的,难道还希望路垚再一次送上门来,自己找羞辱吗?

  可是,他就是想知道,路垚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用?是不是还自己做饭?有没有事情让他能够打发打发时间?那个聪明绝顶的脑袋瓜子现在都想些什么?

  乔楚生开始有意无意地去那些曾经和路垚一起造访过的地方……他去香满楼吃了掌柜特意留给他和路垚的,今年最后一碗刀鱼馄饨;他在徐记点了生煎和鸭血粉丝汤,慢慢地剥了一个香喷喷的茶叶蛋,安静地看着它们变凉。

  百乐门和长三堂他是不去了,但是他总是在下班之后,往老太平弄的反方向走去,在外白渡桥上吹吹风,抬头看看月亮。

  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乔楚生的身边安静了下来。

  时间停了。

  好像在他的车载着路垚,驶离他的视线之后,他的时钟就突然不再走动了。

  有时候他会想着,一个闯进他的世界没有几天,时不时就要让他气得跳脚、哑口无言,甚至大摇大摆地从他桌上、身上顺走东西,逼他在各种餐厅地摊付钱买单,使唤他开车泡咖啡的路垚,怎么就没被他在三更半夜拉到黄浦江边,往后脑打一闷棍,直接丢进河里呢?

  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啧啧称奇,到后来的惊艳欣赏,倾心悦慕……路垚就像是一种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生物,在他还没有弄明白该怎么和他共处之前,就肆无忌惮的征服了他的世界。

  路垚爱他,是他这辈子绝无仅有的奇迹。

  可惜,他并不是那个受眷顾之人。

  他习惯付出,为老爷子,为幼宁,为一切寄望于他的人。

  那是报恩。

  但是他为路垚的付出,却更接近最虔诚的信徒做出的奉献,就像是无条件地崇敬着黑暗世界中的那道光明。

  唯独,他不能无所顾忌地爱路垚。

  他的世界太危险,他不能用爱情,拉着路垚和他一起沉沦。

  相忘江湖,才是对他们都好的方法……乔楚生苦笑着,将注意力放回案子上。

  看起来像是抢劫杀人,被害人的口袋都被掏空,钱包手表都没了。但是以强盗杀人来说,值钱的东西到手就该撤,实在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人砍得那么七零八落的,所以也不能排除其它的可能性。

  乔楚生把尸体留给小宇检验、收拾,自己则带着阿斗在周边询问可能的目击者,收集资讯。

   案子看起来不单纯,但是更让乔楚生一头雾水的是阿斗的表现……以往为了效率,他和阿斗总是分头询问可能的目击证人,但是今天阿斗却一反常态,紧紧跟在他身边,有意无意地遮挡着他的视线和方向。

  「探长,我陪您去那边看看……」

  「……」乔楚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怼上了阿斗。「你陪我去做什么?我是需要你保护了?还是我自己不会问话了?」

  「没有、没有……」阿斗结巴了起来。「我就是……」

  「就是啥?」乔楚生狠狠瞪着他。「吃饱了没撑死跟着我干嘛?」

  就只这么一个转身,乔楚生的眼角余光便捕捉到法医小宇的身边,竟然多了一个披着白大褂、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一起蹲着翻看尸体,时不时地互相讨论。

  「我们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法医?」乔楚生皱起眉头。「谁派来的?英国人?」

  而更令乔楚生起疑的,便是萨利姆一发现他的视线投向尸体的方向时,便技巧拙劣地试图遮住那个新法医的动作。

  「没有,那是……」阿斗在乔楚生凌厉的眼光中,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不是英国人……」

  两个手下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让乔楚生不耐烦到了极点。

  「说清楚!」他一声吼,随即出手将挡着他的阿斗推开。「算了,滚开!我自己去问!」

  「不是、探长--」阿斗试着拦住他,但是在确定自己只是徒劳无功之后,他终于不管不顾地扯开嗓子--

  「路先生!」阿斗朝着尸体的方向嚷。「快跑啊!」

  「……什么?」乔楚生蓦地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着阿斗。「你叫谁快跑?」

  他猛地又望向尸体那边,果然看到那个白大褂身影,在听到阿斗嚷嚷的一瞬间,便像是受惊了的兔子似地『蹭』地从蹲姿弹了起来,长腿一撒就跑开了。

  萨利姆还胡乱用英文嚷着,似乎是在指点他方向!

  乔楚生愣了一愣……

  「那是……路垚?」乔楚生指着白大褂身影消失的方向。

  「……」阿斗像是巴不得原地消失在乔楚生面前。

  乔楚生一把推开直挺挺站着的阿斗,径直走向在刚才的骚动之后也站了起来,双手贴紧裤缝的小宇,以及满脸大祸临头的萨利姆。

  「他娘的怎么回事?」乔楚生双手环胸,气势惊人地站在三人面前。「那是路垚?谁叫他来的!」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回话。

  「都不说?」乔楚生的嘴角因为暴怒而微微抽搐,脸上浮现冷笑。「挺好,硬气!」

  「等一下收队回巡捕房,都给我背沙袋蛙跳!跳到老子喊停为止!」

  「Sir!It’s Miss Bai’s idea that……」萨利姆满头汗地开口辩解。

  「说中文!」乔楚生又是一阵吼。

  「是……是Miss Bai--」

  「是白大小姐跟我们说的!」阿斗可不想再惹老板不开心,立马代替一急就中文说不顺溜的萨利姆解释。「说……说路先生在家里闷着,不好,所以有什么奇怪的案子都可以叫他来帮忙看看……」

  「所以你们就这样私底下把他叫来,没有人告诉我一声?」乔楚生舔了舔后槽牙。「万一他在现场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被谁带走了,是你们要负责吗?你们扛得住吗!」

  三个人噤若寒蝉。

  乔楚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他从没敢痴心妄想能再次见到路垚,更不会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在一开始的震惊和错愕之外,他无法自欺欺人的是心底逐渐升起的不安和雀跃。

  他没有忘记,住在他家里的时候,路垚几乎是不出门的。他没有真的问过,但是那一晚的经历可能让他害怕接触人群,或许那就是他蛰居不出的原因。

  虽然是白幼宁让阿斗联络路垚,但是如果路垚真的来了人马杂沓的现场……那是不是表示,路垚已经开始慢慢克服那些对外出、对人群的恐惧了?

  他的状态好转了吗?还吃那些危险的药吗?

  又……为什么要逃呢?

  多半是因为他们的不欢而散……不,正确地说,应该是因为他无的放矢的恶言相向吧。

  他不应该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不管路垚是为了打发时间,或是真的想要帮他办案,只要路垚愿意来,就算不愿意和他正面接触,他也应该知足、感激了。

  怕他、讨厌他,甚至痛恨他,这都没关系……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乔楚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自己感到如此安心。

  只要知道路垚还在黄浦滩头,只要知道他没有被完全隔绝在路垚的世界之外……只要路垚还愿意出现在有他的地方,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他不能触碰,所以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也就心满意足了。

  「探长……」阿斗的声音唤醒了出神的乔楚生。

  他横了阿斗一眼,挑挑眉,无声但有效地传达出「有屁快放」的讯息。

  「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们以后就……不请路先生过来了?」阿斗试探地问。

  乔楚生板着张脸,看起来莫测高深。

  三个人忐忑不安地瞅着他。

  乔楚生其实没打算吊着他们,只是,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想怎么做。

  他自然是乐意路垚多出门走走,最好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让他也能偷眼看看他。

  但是他也怕……万一他一个不留神,路垚又遭遇危险呢?

  万一他没把持住自己,又说了什么让路垚难过伤心,或是……又不经意地透露了自己对路垚的那些眷念,让路垚又燃起了对他不该有的冀望呢?

  「有路先生在,我验尸的效率会更高……」小宇鼓起勇气。「思路也比较宽阔。」

  「没有路垚,你就跟尸体不熟了是吗?」乔楚生白了他一眼,小法医瑟缩了一下。

  看着三个手下想争取又不敢造次的纠结表情,乔楚生暗自叹了一口气。

  「爱咋咋地。」乔楚生丢下一句话,自顾自地走向自己的车。

  再不走开,他就绷不住乔探长的扑克脸了。

To be continued......

【生垚】绝口不提爱你 Ch.25

  隔天早上,一夜没怎么睡好的乔楚生,由于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一楼传来刘妈的声音,睁开了酸涩疼痛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刀子在搅动,眼眶里仿佛有针在刺。

  整晚,他一次次闭上眼想逼着自己睡会儿,却每每在一片黑暗中看见路垚泛着泪光,却又强撑着不哭的那双圆眼睛……那对眼睛,竟然比偶尔他会梦见的、那些火拼后的尸山血海,更令他胆战心惊。

  他不想要起床。

  他昨天对路垚说了那么多下流又难听的话,今天……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路垚。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是现在他只想用那支箭杀死自己。

  「路先生?您这是、这是做什么呢!」

  「刘妈,您小点儿声,乔探长他可能还在休息呢。」路垚赶忙制止了刘妈。「我要走啦,本来就是不请自来,现在乔探长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还一直在这里打扰您们,对吧。」

  「哎呀,说什么打扰呢!您在这里大家都开心啊!您……您先别走呀!我上去问问四爷的意思!免得四爷醒了,怪我们私自让您走!」

  「诶,刘妈您别--」

  脚步声急急上楼,停在他门前,接着就是又轻又快的咚咚咚敲门声,「四爷!四爷您可起了?」

  「……进。」乔楚生沉着声音、倚着床头,佯装自己也是才起,满脸不知情地看着刘妈推门进来。「什么事情?一大早咋咋呼呼的,规矩呢?」

  「路先生、路先生他今儿个一早突然就说要回去,」刘妈也不理他,只是指着楼下,一脸焦急。「现在行李都在门口放着呢!」

  「哦。」

  「什么『哦』?您就只有这个字好说?」刘妈瞪大眼睛。「路先生说要走哪!要不是今天我早起了一些,他就不声不响地走啦!」

  「那么,妳要我说什么呢?」乔楚生挑挑眉……这小子,手段高啊,刘妈就这么被他收服、倒戈一心向着他了?

  「您挽留挽留人家呀!路先生在这里,您不是也--」

  「刘妈。」乔楚生横了她一眼。「无中生有的事儿,谁准妳多嘴多舌。」

  乔楚生虽然是主子,但是敬着刘妈是长辈,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硬话。

  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虽然让刘妈吃了一惊,却还是不肯放弃。

  「但是……」

  「……我下楼看看,」乔楚生捏了捏眉心,从床上起身,披上一件外套。「这总行了吧?」

  跟着大步下楼的乔楚生,刘妈也回到了大门前。

  即使这就是他昨天一番话的用意,但是当亲眼看到路垚的行李,整整齐齐地放在门边时,乔楚生还是忍不住心底的酸楚。

  就要走了……他的暖,他的温柔,所有美好的寄托,就要走了。

  这一走,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但是,路垚,会因此得救。

  当他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时,路垚却会有安稳的未来。

  有他乔楚生缺席但静静守护,保他周全的未来。

  成魔,亦无悔。

  「早啊,路先生。」他朗声,竟是他们初初见面时一样的台词。「大清早的,劳师动众啊。」

  「……」路垚小心地看着他。「乔探长……」

  不是老乔,是乔探长了……

  他们之间,到此为止。

  「行李都收好了?手脚够快的啊。」即便路垚的个子还高出乔楚生些许,但是在抬起下巴、眼光冰寒的乔楚生面前,路垚畏缩得可怜。「爱来就来,想走便走,路先生也是随性自在得很。」

  「我想……也不好一直白吃白住着。」路垚嗫嚅。「正好你的伤也康复得差不多了,我就……我就回去了。」

  「也是,我这小破庙,确实是收留不起您这尊大佛。」乔楚生一摆手。「要不要我让几个兄弟,帮你把行李拿回去?」

  路垚看着乔楚生,眼神坦荡,却也只剩下寂寥,「不用了,我叫台黄包车就可以了。」

  是了……路垚能对他死心,不就是他这一连串诛心之举所图?

  但是为什么,他以为自己已经干涸、残破的心,却因为路垚的一个眼神而重新挣扎着跳动,只为了流出鲜血?

  「哎呀,这宅子的位子偏,这会儿又还早,您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车呀!」刘妈在一旁,弄不明白自家四爷怎么一早吞枪药似的,讲话夹刀带棍、阴阳怪气,还特别针对这个温和善良、讨人喜欢的路先生。「更别提您东西不少……这么冷的天,哪能这样折腾!」

  眼见两人僵持着,刘妈忍不住又开口,「四爷,就是您不留路先生,好歹也派个司机,送路先生回去呀!」

  「刘妈,不用了,」路垚摇摇头,自己拎起了箱子。「不重的,我往前走一段,等一等就有黄--」

  「刘妈,去把小张叫起来。」乔楚生静静开口。「开我的车,送路先生回去。」

  「不必--」

  「不必跟我客气。我乔四虽然是不入流的粗人,但是待客之道,还是知道一些的,」上前,他不由分说地拿起地上的另一个皮箱,往外走去。「路先生,这边请吧。」

  事已至此,路垚也只能跟上乔楚生的脚步。

  乔楚生的私家车停在院子一隅,院里院外都有人或明或暗地把守,自然也没有上锁的必要。乔楚生打开车门,把路垚的行李放进后车厢。

  「那个,」乔楚生朝路垚伸出手。「给我。」

  路垚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行李。」看路垚没有反应,乔楚生径自拿了过来,同样在后车厢里码整齐。

  「……谢谢。」

  「上车去等着,小张一会儿就来。」乔楚生合上后车厢门,看也没看路垚一眼。「外边儿冷,别冻病了。」

  「那……你也进车里吧?」路垚看着裸着上半身,只披了一件带毛领皮外套的乔楚生。「你一身伤才好,不能冻着了。」

  「不碍事。」乔楚生在车旁站定,眼角余光瞥见路垚为难地看看他,再看看车……最后终于败下阵地一边搓着手,一边钻进后座。

  但是等到路垚坐定,从车窗里望向他的时候,他又撇开了目光。

  「要不,你回屋里吧。」他知道路垚还是看着他……当路垚的眼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一小块皮肤总是会悸动着发烫。「……冷。」

  「我说了,不碍事。」今后,他恐怕也没有机会,站在距离路垚这么近的地方了……多一秒也好,他想要多品尝一会儿这份宁静的快乐和满足。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上了车,他很可能会忍不住用力抱住咬着嘴唇,看起来害怕又消沉的路垚,忏悔他的粗鲁和无情。

  乔楚生,再撑一下……路垚软弱,但是是个聪明人,有朝一日回想起这一天,他会明白这一片苦心的。

  正因为路垚软弱,所以他必须坚强……如果他的心碎可以换来路垚的安全,他很乐意对自己无情。

  乔楚生,再撑一下,就一下……

  仿佛听见乔楚生的祈求,两人之间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忠厚的男人一边扣紧身上的棉衣,一边快步走了过来。

  「让四爷和路先生久等了!」男人躬身行礼。「唉,这天这么冷,您怎么不和路先生一起在车里等呢?还能聊聊天儿呢!」

  「就你多嘴。」乔楚生横了他一眼。「大老爷们起床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去了?让路先生好等。」

  「路先生,抱歉啊!」老老实实地一鞠躬之后,小张钻进驾驶座,再摇下车窗。「四爷,您不一起上车,送路先生一程?」

  「不用了,我--」路垚才要制止他,乔楚生已经开了口。

  「你脸上那对招子是用来出气儿的吗?」乔楚生白了小张一眼。「我看起来像是打算上车出门的样子吗?」

  小张这时才看清楚乔楚生像是要回床上补眠的随便装束。

  「哦……晓得嘞……」小张讷讷地回话。

  「送路先生回家,车子开得缓些,别颠坏了人,注意安全。」乔楚生语调平淡地吩咐。「后面有两个箱子,挺沉的。到了之后机灵点,帮路先生拎上楼。」

  「诶,我明白的。」小张点点头,点燃了引擎。「路先生,多谢您这段时间费心照顾我们四爷!您放心,我一定把您平安送到家。」

  车子在一阵轻微的震动之后发动,缓缓开上了石板铺成的车道……乔楚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终于消失在他久久不能移开的视线里。


To be continued......

【生垚】绝口不提 爱你 Ch.23

  青黛打开窗户,让房里混合了烟味、酒气和熏香的空气散出去一些。

  乔楚生把最后一点二锅头倒进嘴里,手上的酒杯重重地落在小圆桌上。

  酒早已上过好几轮,下酒菜倒是几乎没动过。

  「四爷,您喝多了。」保养得宜的纤纤青葱搭上探长宽厚的肩膀。「该歇歇了。」

  「我没事。」乔楚生摇了摇头。「再拿一壶来。」

  「您把我们长三堂的酒都喝完啦,」青黛安抚地说。「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您找酒呀?」

  「妳诓我呢……」乔楚生斜眼瞧她。「长三堂没酒?那还做什么生意?当我好糊弄的?」

  「四爷,真的不能再喝了。」青黛抢过他手里松松拢着的酒杯,示意一旁伺候的丫头把桌上的杯盘酒壶撤了个干净,只留下茶壶和茶杯。

  「您先喝杯热茶吧,」青黛把瓷杯放在他面前。「醒醒酒,我给您叫黄包车……」

  「黄……黄包车……」乔楚生打了个酒嗝,嫌弃地推开茶杯。「叫黄包车做啥?我不……我不回去!」

  「好好好,四爷说了算。」青黛实在没辙地败下阵来。「不回家,就在我这儿歇着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了……长三堂的当家姐儿腹诽。

  乔楚生其实并没有那么醉。

  他解了外套,扯下领带之后卸下吊带,脱了衬衫便四仰八叉地躺平在房里的中式红木床上。

  青黛看着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探身从床榻里侧拉过锦被,为打着赤膊的乔楚生盖上。

  收拾起男人随手丢了满地的衣物,一一细细掸平之后用衣架整整齐齐地挂好……女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般,觉得自己也许挺适合当妈。

  不是老婆,就是个妈。

  「四爷,您好好休息。」青黛最后帮他掖平了被角。「茶水都在桌上,您起夜的时候留神些,别磕着绊着了。」

  「妳……」乔楚生微微睁开眼。「妳去哪儿?」

  「您……不是真要我留下来陪您吧?」青黛掩唇一笑。

  「要是……」乔楚生坐了起来……他是喝多了,但是认真没醉,神情疲倦的脸上,眼睛还是亮的。「我说是呢?」

  「……」青黛瞅着他好一会儿,纤腰款摆地走回床边,在床沿风情万种地斜斜坐下。「四爷,您认真的?」

  「妳就这么把我晾在床上……」乔楚生的手指轻轻地勾起青黛细润的下巴。「我付了钱,可不是来长三堂孤枕难眠的。」

  「男人来长三堂,也不是闷着头喝一晚大酒,接着自个儿爬上床呼呼大睡的。」青黛按下乔楚生的手。「四爷,您都歇在我这儿几天了?还要继续折腾吗?」

  「……」乔楚生抽回自己的手,啧了一声。「我是个男人,这里是长三堂。我来喝酒睡女人,不行吗?」

  「要是您不这么满脸忧闷郁结,真找个姑娘陪您,保不定我还会信。」

  「发生什么事情了?是哪个妹妹这么不知好歹,伤了我们四爷的心啊?」

  「您给说说,咱长三堂的姐妹一起上门,保管给四爷出了这口恶气。」

  「……」乔楚生低下头……本就没有细心打理的发丝松脱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哪有谁伤了我的心。」他低笑。

  「……」青黛拍拍他垂在锦被上的手。「您不愿说,那就不说了吧。只是,您要还是这个状态,明儿个起,就别来我这儿了。」

  「……怎么?这是嫌弃我了?」

  「不是嫌弃您。是……看着,心里难受。」

  乔楚生抬起头,看着她。

  「男人来咱们这儿,是来寻开心、找乐子的。哪位爷心里有事儿,我们别说问一声,光只这么瞅一眼也就知道了。」

  要不怎么说,长三堂的姑娘,个个都是把男人拿捏在手心里的解语花?

  「前一阵子虽然您久久没来,但是偶尔我,或是其他姐妹在街上远远看见您,总觉得您比过去在我们这儿放开了玩儿的时候,看起来都要高兴多了。」

  「四爷,旁的事儿咱也不懂,但是男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我们还是明白的。」

  「心里有可心人的人,不会上咱们这儿消遣的。」

  「您心里有谁,您这会儿又是为了谁难过伤心,」青黛顿了顿。「您自个儿门儿清。」

  乔楚生安静地听着,一动也不动。

  「所以呀,您也甭来我这儿烧钱了,」青黛青葱一般的指尖轻轻地戳了戳乔楚生的胸膛。「长三堂的姑娘是要让男人快活的,结果四爷一天到晚拉长个脸在我这儿走动,没得像是我服侍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似的……您说我这接下来,生意还怎么做?」

  乔楚生笑了起来。

  「那……的确是我不好。」他苦笑着摇摇头。「抱歉啊,我也是……真没地方去了。」

  青黛温柔地笑了。

  「没事儿,我方才也是说笑逗您的。四爷爱在这儿躲清净或是疗情伤,就来,来几次都欢迎。」见惯了冷暖凉薄的女子,像个姐姐似地握了握乔楚生的手。「姐妹们也乐意多看看四爷这张俊俏的脸蛋儿呀!」

  「就妳会说话。刚才还嫌我坏了妳的生意呢。」

  「若是为了四爷,就是少几个客人,也是心甘情愿的。」青黛柔柔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您休息吧。夜深了,您也喝得不少……再聊下去,要耽误您明天上班了。」

  「那妳呢?」

  「和前几天一样,找个姐妹的房间将就一晚呗。」青黛潇洒地耸耸肩,打开房门。「四爷早点儿歇息吧,晚安。」

  随着青黛将房门合上,不绝于耳的娇声乐响也被隔绝在门外。

  即使青黛已经体贴地早早将惯常的熏香移出房间,但毕竟是烟花之地,那股子甜香还是让乔楚生这几天都睡得不甚安稳。

  他想念自己的床。

  他想念路垚的笑容。

  他想念路垚做的晚饭。

  他想念路垚。

  但是他不能回去。

  乔楚生想起几个礼拜前,那个几乎令他窒息的消息。

  『探长,您给我的药,我化验出来了。』小宇在大家都已经离开巡捕房之后,一通电话将乔楚生请到了验尸房。

  『不管这是您从哪里得来的,是谁在吃这个药,』小宇把一份报告递到他手上,满脸严肃。『最好立刻停下来。』

  乔楚生翻开档案夹,薄薄的一张纸上,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洋文和拗口的中文。

  『讲人话。』「啪」一声合起资料夹,焦躁让乔楚生狠狠皱起眉头。『谁看得懂这堆玩意儿。』

  『探长,这显然是为了解决睡眠问题的药物。』

  『但是根据化验出来的结果,这里面有好几种镇定效果非常强的成分,长期服用除了会有成瘾的风险以外,很有可能也会对神经造成损伤,导致日后剧烈头痛、注意力不集中,甚至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等等……你是说……』乔楚生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档案夹。『这个药,除了会让人睡着之外,可能还会上瘾,甚至是弄坏人的脑子?』

  『是。另外,如果是这些成分……这么强的药效,』小宇斟酌了一下说法。『我怀疑,吃下去之后并不是睡着,而是……昏过去。』

  乔楚生在青黛的床上闭上眼。

  成瘾、头痛、精神不集中,精神病……

  而在小宇的化验报告之后,仿佛乔楚生还不够震惊似的,白幼宁也透过记者东拉西扯的关系,辗转打听到这款药在国外已经被全面下架,停止销售。

  难怪那天在咖啡厅,蒋志卿会那么激动……

  但是为了让他可以专心帮务,路垚竟然用自己的命开玩笑,弄来这种会毁了他的药!

  路垚是医学系高材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后遗症、这些危险性!

  那天,他犹豫着是不是要去吴淞口帮六子之前,路垚在他的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不要在意我。我没事的。』

  那时候,路垚就决定用自己的聪明和人脉,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了吗?

  『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运作的,但是我知道,如果你现在不去,四爷就不是四爷了。』

  所以,路垚为了成全「四爷」的道义,宁可糟蹋自己吗?

  『你现在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他已经后悔了。

  他就不应该放任路垚进入他的生活,不该放任路垚依赖他,不该让路垚把他放在心上。

  他对路垚可以百般纵容毫无底线,可以散财如流水,甚至可以豁出这条命为路垚去流血拼杀,唯独……不能让路垚爱上他。

  所以他开始不回家。

  他疯狂地流连百乐门和长三堂,甚至刻意在早上走出这些烟花之地,大咧咧地回老太平弄的公寓换了衣服再去上班。

  江湖上又开始嚼舌根。

  看来四爷家里那个,道行也不过如此啊……这不是百乐门和长三堂的姐儿们又笑靥如花地盼来了风流倜傥的四爷吗!

  是呀是呀,家花哪有野花香?家里的饭菜吃久了总是要腻的,哪有外头花样百出的满汉全席诱人!

  乔楚生这次听到流言蜚语了……显然弟兄们不介意让他知道,他们很欢迎他重拾所谓的「男子气概」。

  不,他们哪里会懂……家里的饭菜永远都是最美味、最舒心的。

  只是……乔楚生苦笑。

  他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溺于那种温暖和安心了。

  路垚是他的月光,但是他却背负着血腥和黑暗,永远不可能成为路垚的太阳。

  路垚是因为他才遇险,现在又为了让他可以安心,铤而走险选择国外甚至根本不能卖的药……

  青黛问,是谁伤了他的心?

  不,没有人伤他的心。

  是他不能再见路垚。

  是他必须扼杀他对路垚已经无法收回的感情。

  他想到路垚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或是开心,或是安心,甚至是厚脸皮地央着他买东买西的笑容。

  他想着路垚这么多天没有见到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解?伤心?愤怒?

  乔楚生,这么一个根本配不上他的男人,竟然敢不知天高地厚地践踏他付出的真心……路垚是那么骄傲的、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啊,他哪会愿意受这种委屈!

  但是,这样很好……就是要路垚对他失望,对他死心,再也不想看见他这号人……路垚的感情是那么的单纯干净,他的厌恶也会以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吧。

  路垚会离开他,离开这个街头巷尾都可能撞见他的上海。

  不,不……就算他不回海宁,不去广州,选择留在上海……路垚也有办法永远不见他。

  是呀,路垚那么聪明,只要断了对他的牵挂,自然会明白最好的出路,就是让蒋志卿为他安排最精锐的治疗。

  在路家和蒋志卿的势力和人脉之前,他竭尽所能提供的陪伴看起来廉价又无谓;何况就连这点,在老爷子的吩咐、巡捕房的案件之前,他也根本无法保证。

  他拿什么照顾路垚?有心无力不过是他的自我安慰,一句最卑鄙的开脱。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当个坏人,让路垚讨厌他就可以了。

  多简单啊。

  他只要回到认识路垚、为路垚倾心之前的乔楚生就行了。

  路垚可以天真,他不行。

  他必须为路垚思考最好的路,最稳妥安全的未来。

  哪怕这条路是用他自己碾碎的心铺成的。

  只要是为了路垚,一切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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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continued......

要寄刀片寄子弹的,放在外滩金陵渡头就可以了,我下班去收。

【生垚】绝口不提 爱你 Ch.22

又是过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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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路垚果然一早就出门了。

  乔楚生不知道白幼宁用了什么理由,但是他给了白幼宁好几张票子,足够公子小姐在外头吃喝玩乐大半天了。

  为了不让路垚起疑,乔楚生还是依照平常的习惯,吃了早餐之后若无其事地开车出门;唯独他没去巡捕房,而是将车子停在离家稍远的巷子里,等到白幼宁约路垚出门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到宅子。

  「四爷?」刘妈惊讶地看着去而复返,并且直接走向客房的乔楚生。「您这是?」

  「有点事儿。」乔楚生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他顿了顿。「别跟路先生说,我进了他房间。」

  「您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刘妈点点头,但是忧心地看看乔楚生,再看看路垚的房门。「但是……是什么事儿?是路先生怎么了吗?」

  「……但愿……」乔楚生低语,不确定是说给自己或是刘妈听。「是我多虑了吧。」

  即便几乎每晚潜入这个房间,但是一来都是半夜,二来他不想多生枝节,因此这是第一次,乔楚生能够好好地打量这里。

  与其说是打量……乔楚生来到衣柜前,径直打开了柜门。

  他就是进来搜查的。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路垚的各种衣物,从数量上看显然不是来度假的级别。

  但是乔楚生并没有闲情去研究那些精致着装。他一一翻看大衣、外套,衬衫和西裤,在淡淡的古龙水香气中细细掏过每一个口袋,连抽屉里一双双叠起来的袜子都拆开来检查后,再小心地依照原样折好、放回去。

    衣柜当中一无所获,乔楚生立刻将注意力放到房中的书桌上。

  笔筒、抽屉,乔楚生不但一一查过,甚至仔细地夹住书签后,将每一本书都翻开,以防路垚把书挖空了藏东西。

  「也不在这里……」乔楚生喃喃自语。

  但是他没有时间磨蹭。乔楚生跪在地毯上,将手伸进沙发坐垫底下细细摸索,接着揭起地毯,检查地板下是否有暗格。地板和沙发之后,茶几底下也摸了一遍,确保路垚不会像他藏刀子一样,把药贴在桌板下。

  「没有……」

  乔楚生不死心,他的下一站是卧室,将床垫、枕头,以及床边小桌上的夜灯灯罩内侧都搜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除了路垚那些昂贵精巧的衣物、文具,以及各种从他这里或是偷偷摸摸地顺、或是光明正大地讹去的小玩意儿之外,乔楚生什么都没找到。

  不在房里……

  但是蒋志卿说得那么笃定,路垚也没有否认。

  药,一定就在这宅子里的某个地方。

  走出路垚住的客房,乔楚生试着用路垚的思路去分析他……

  路垚平常都在哪里走动?

  厨房?不可能,那么潮湿又闷热的地方,不是保存药品的适当环境;再加上厨房进进出出的人太多,还有那么多调味佐料,太容易被发现,也可能会被误放进料理里面,路垚这么严谨,又具备专业知识的人,说什么都不会把药藏在那里的。

  客厅也不可能,毕竟青龙帮帮众是整天都把守在角落里的,要是真的藏了什么,兄弟们不可能瞒着他。

  不会是他的卧室和办公室,路垚不会擅自进去。

  院子就更不可能了……路垚那么怕冷,而且睡前跑去院子里也太引人注意。

  房子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路垚藏东西?

  乔楚生的眼光瞥向二楼。

  思来想去,就只剩下图书室了……

  「刘妈,」乔楚生喊来管家。「路先生在家里,常常去图书室吗?」

  「我多半在一楼做事,除了打扫之外也不太留意二楼的情形……但是……」刘妈想了想。「去的吧。」

  「好。」乔楚生点点头,脚跟一转往二楼走去。「没事了,去忙吧。」

  推开图书室沉重的橡木门,明明知道路垚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但是乔楚生还是迅速闪进了图书室,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這幢宅子有一段时间属于一个英国人,因此藏书中有不少是英文原文书。一来没兴趣,二来也看不懂,再加上帮务和巡捕房业务都不轻松,于是这间图书室在路垚搬进来之前,对乔楚生来说充其量也就是个摆设。

  图书室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似乎是路垚翻阅到一半的厚重原文书。乔楚生不想留下太多自己进来过的痕迹,再加上桌上的东西事实上一目了然,于是他把重点放在占据了四边墙面,从地板直抵天花板的书柜。

  乔楚生本来想运用路垚曾经做出的一个推理,时常被移动的家具周围不会堆积灰尘……但是显然路垚经常把时间消磨在这里,几乎所有的层架,都可以看得出由于书本被抽出,再被放回的痕迹,看不出任何异常。

  接着,他又试着观察是不是有因为背面藏着东西而异常突出的书本,但是他根本就是第一次和这些玩意儿打照面,根本无法察觉哪些书的位置有异。

  无计可施,又绝无可能求助路垚的情况下,乔楚生只能用最原始笨拙,但是绝对有效的方法,一本一本地将书抽出来检查。

  皇天不负苦心人,忙活了半天,乔楚生终于在最后一个书柜的角落,搜出了一个小小的茶色玻璃药瓶。

  他将药瓶在手心里转了转,试着阅读瓶身上的标签。

  不消说,标签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英文的文字。但是幸好,他很快地在满篇洋文中找到了他需要的关键字眼。

  「sleep disorder, somnipathy……」

  第三个单字他看不懂,但是老爷子专门请了老师为他家教的基础英文课,还是在紧要关头发挥了作用。

  「睡眠……不调……」所以,这就是路垚托他的同学弄到的、蒋志卿判定不安全的药了。

  他摇晃了一下药瓶,听出来里头大约还有半满的容量……乔楚生的眼神阴沉了下来。

  这个药,显然路垚已经服用了一段时间了……是不是只要他没有在路垚入睡前回来,路垚就会吃药?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药瓶,发现没有开封日期之类的标示……再加上他并不是经常晚归,所以他不认为路垚会认真去计算瓶子里的余量。

  从桌上的拍纸簿里撕下一张纸,乔楚生拧开药瓶,倒出两颗白色的小药丸小心包起;接着为了不让字迹拓在拍纸簿上,他再撕下一张纸,尽量抄下标签上不熟悉的文字。

  将纸包和便签放进口袋后,乔楚生地将拍纸簿胶合处的碎纸清理干净。

  观察灰尘的痕迹、推测是否确认药量,还有消除拍纸簿上可能的所有痕迹……这些都是路垚在帮他办案时曾经告诉他的诀窍和注意点。

  乔楚生没有想到的是他不但记下、学起来,现在还用这些技巧反过来查路垚。

  三土若是知道了,铁定跟他没完。

  但是乔楚生别无他法。

  他已经失败过,所以不会容忍路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别人,甚至是他自己再伤害一次。

  谨慎地检查图书室是否留下自己曾经进来的痕迹,乔楚生退了出去,带上门。


To be continued......


【生垚】绝口不提 爱你 Ch.21

      乔楚生解开两颗衬衫扣子,伸直了双腿横在茶几上,靠坐在老太平弄的公寓里,他的长沙发一隅。

  太久没回来的关系,虽然房子里依然干净整齐,但是空气中不免充满了冷清的味道。

  叱咤上海滩的乔四爷现下无处可去,只能把自己困在这个空间里。

  他现在心里很乱,但是他不能去巡捕房,也不能回家……哪个空间都塞满了路垚的声音、味道。

  即使路垚并不真的在那儿,乔楚生还是能看见路垚走动、吃零食、看书、对他微笑……他无法思考。

  他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路易莎咖啡厅中听到的对话。

  他决定先从简单的事情开始。

  依照蒋志卿透露的内容,路垚透过同学拿到了某种中国并没有贩卖,而且显然已经在服用这种具有危险性的药物。

  蒋志卿认为路垚应该接受正规的治疗,而不是擅自尝试不安全的药物。

虽然不喜欢蒋志卿,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乔楚生完全同意蒋志卿的观点。

  就乔楚生所知,路垚并没有任何需要服药的疾病,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天晚上的袭击造成的睡眠问题。

  路垚……背着他试着解决问题。

  用一种知情人士判定不安全的方法和药物。

  乔楚生没有相关的知识,但是蒋志卿听起来不像是对路垚抱着恶意,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够做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他咬咬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拨出一通电话。

  「新月日报白幼宁。」

  「幼宁,」乔楚生闭了闭眼睛。「是我。有事情要拜託妳。」

  「哥?你说。」白幼宁顿了顿。兴许是因为在办公室的关系,白幼宁略微压低了声音。「是和……三土,有关吗?」

  「……」

  「果然……是吧?」

  「妳明天,不管用什么理由都行,总之妳把三土从我家里支开,至少半天。」

  「可以。」知道兹事体大,白幼宁没有多问便同意。「……哥,三土怎么了?」

  「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如果妳有医疗方面的人脉,尤其是国外的,可以先联络看看,恐怕有些事情得要妳帮我去查。」

  「三土……可能拿到了一些国内没有,而且不安全的药,想要解决他的睡眠问题。」

  「这、这不行啊!」白幼宁急了。「他傻了吗?睡眠问题的药?而且没有在国内上市!吃出了问题谁负责!」

  「妳先别慌,也别找他,现在一个字也别说。」乔楚生制止了白幼宁任何可能的想法。「妳明天把他支开,我试着先找出他吃的是哪种药……也许,只是蒋志卿想带三土离开,故意危言耸听,吓唬三土也说不定。」

  虽然当下路垚的反应,让乔楚生知道蒋志卿糊弄路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好,我明白了,包在我身上。」

  挂掉电话,乔楚生回到沙发上。

  这次他躺平,闭上眼睛。

  路垚和蒋志卿的对话,一字一句,他记得清清楚楚。

  蒋志卿奉路老先生的命令,无论如何都要把路垚带离上海。

  他们为路垚准备了北京、海宁和广州,各不相同但是同样安全优渥的出路,只为了让路垚远离他这样『不三不四的人』。

  但是路垚……那个精致彻底的利己主义者,那个谁也不在意,什么都不在乎的路垚,在路家的故交面前,那么坚定地出言维护他。

  『你不了解,也没有资格批评老乔的过去和现在。』

  『他在我心里是个好人,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不在乎你,或是我哥哥姐姐,甚至是我爹怎么想乔楚生。』

  蒋志卿的话不中听,甚至带着恶意的贬低和污蔑,但是乔楚生连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因为那刺耳的字字句句,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是,那么强调对错、是非黑白的路垚,却不顾一切地为了他,对抗立场周正、师出有名的蒋志卿。

  从来也不真正动怒的路垚,在为他辩护的时候气得发抖。

  乔楚生紧闭的眼帘里,浮起路垚在前厅迎接他的身影。

  那纤瘦高挑的年轻男子,用温暖热切的微笑迎接他回家。

  他们并肩走向饭厅,桌上有热腾腾的美味饭菜,路垚就坐在他对面,他们聊着一天的见闻,聊着今天做的是什么料理,说笑着享用晚餐。

  他想起那些深夜里,路垚裹着厚厚的深蓝色毯子,坐在客厅里等他回家。他的呵欠里有书本的油墨味儿,还有肥皂的清淡香气,他不经意间露出的脚踝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像是象牙般的质感。

  他在自己的卧室里拉过椅子,坐在对面陪着自己吃宵夜,然后和他道一声晚安。

  他一边为自己缝合伤口一边数落着自己的不小心,说「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现在回想起来,都是温暖的、美好的、宁静的、快乐的画面……

  温暖的、美好的、宁静的、快乐的……几乎只在他面前出现的路垚。

  不是冷冰冰的三一学院高材生,不是高高在上的美生会执事。

  不是那个沙逊银行年轻有为、精打细算、自私自利得近乎冷血无情的股票部经理。

  只是他的路顾问、他的室友、他的兄弟,他的三土。

  只是一个即使乔楚生根本不需要、也不值得任何维护、任何安慰、任何怜惜,却依然用尽全力保护他、为他申辩的路垚。

  有可能吗?

  重要的人……

  路垚,有可能……

  像他爱他那样地爱他吗?

  怎么……可能呢……

  他们一个活在云端,一个却在烂泥地里打滚挣扎。

  一个天生什么都有,一个连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知道。

  路家可以轻而易举地为路垚设想各种出路,每一处都能够确保他平安、顺遂,活成干净的人上人。

  他,乔楚生呢?他害路垚丢了工作,甚至被恶棍非礼,连夜里睡个安稳觉的权力都没有。

  蒋志卿说得半点儿没错,他就是个不三不四的街头混混,花钱洗白的地痞流氓,盼着穿上一身整齐鲜亮的探长的皮,就能把自己弄体面了,赢得站在路垚身边的权利。

  云端上的,纵使偶尔有些许阴霾,终究还是通透的洁白。

  泥坑里出来的,再怎么用力搓洗,也弄不干净那一身污秽。

  曾经,路垚也是这么看他的。

  但是现在,他为他奔走探案、为他浅笑等门、为他点灶做饭……为了他咬着牙去对抗来自家里、来自世俗和常识的压力。

  谁都知道路垚应该离开。

  但是路垚执意留下来。

  他说……

  他说『我不在乎你,或是我爹会怎么看他……一点都不在乎,毕竟和他相处的是我,不是你们。』。

  他是路垚的「重要的人」。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么乔楚生宁可一辈子不明白,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

  路垚爱他。

  那么美好的路垚,用尽全力,笨拙又执着地爱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像个胜利的将军一般洋洋自得、耀武扬威。

  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死囚。

  路垚……路垚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能爱他呢?

  他不值得的啊。

  爱他,就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他能给路垚什么呢?

  他给不起温馨美满的家庭,给不起风平浪静的未来。

  他连最基本的,路垚的健康和安全都搞砸了。

  路垚,怎么能爱他呢!

  他不是利己主义者吗?

  他应该做的,难道不是讹光他的票子和大洋,骗走他所有值钱的东西之后扬长而去吗?

  怎么能……怎么能赔上自己的心,给他这样一个半点不值得的人呢?

  「傻不傻啊……三土……」乔楚生的手臂横过双眼,像是呛到了似地呢喃。「傻不傻啊……」

  「忘带脑子了是吧……」

  「你怎么……」乔楚生在满室的清冷中哽住了声音。「你怎么能爱我呢……」

To be continued......


【生垚】绝口不提 爱你 Ch.20

路家四个孩子的顺序有私设,请见谅。

蒋志卿不会绑架路垚的!!求放过

==

  接到路垚出门的联络之后,乔楚生也随即出发前往霞飞路。

  也许他没有路垚的办案头脑,但是不能打草惊蛇这个道理,乔楚生还是知道的。一早他就让白幼宁给他送来一张蒋志卿的照片,交给路易莎咖啡厅负责安排座位的服务生。

  「这个人一旦进来,就把他安排在我的座位附近。」连同照片递到服务生手里的,还有一张一百块钱的票子。「现在,给我一个我可以听到他和他的朋友说什么,但是他们看不到我的位子。」

  路易莎咖啡厅在平日的中午也提供简单的套餐,因此有不少客人入座。等到蒋志卿和路垚入座之后才安排,路垚很可能会看见他,或是根本没有合适的座位。

  先不论乔探长、乔四爷在这一带的威势,一百块钱可能是一个咖啡厅服务员几个月的薪水。有钱能使鬼推磨,乔楚生自然得偿所望。

  而就在他才坐定时,照片中的那个男人便走了进来。蒋志卿告诉服务生,他还有一个朋友会来,希望安排一个安静,可以好好聊天的位子。

  服务生按照乔楚生的吩咐,将他带到乔楚生斜后方的沙发座上,高高的椅背遮挡住了探长的大半背影。

  在咖啡厅的嘈杂中,乔楚生能够分辨骰盅里点数的耳朵,依然清楚地听见了蒋志卿点的是一杯黑咖啡。

  位子恰到好处,接下来只等--

  「阿垚,」蒋志卿的声音带着笑,还有明显的如释重负,仿佛他断定路垚本不会依言赴约。「你来啦。」

  「……」路垚的回应迟了几秒,带着一些防备。「志卿哥,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啦!」蒋志卿的语调轻快。「上一次,还是在你出国之前吧?在……」

  「……海宁。」路垚静静地回应。

  「啊,是的,在海宁。」乔楚生不能回头,但是他可以想象蒋志卿点头的样子。「都多久以前的事情啦。」

  路垚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海宁,那不是路垚会愿意提起的地方,即使那才是他的家乡。

  蒋志卿凭什么要他回应?乔楚生已经开始不喜欢接下来的对话。

  「哎,你看我,这么久没见面,一开心,连你还没点饮料都忘了。喝点什么?还是……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了……」路垚似乎是草草翻了一下菜单。「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浓缩咖啡。」

  「不吃点点心?」蒋志卿提议。「哥请你啊,别客气。」

  「没关系,我……」菜单合上的声音。「不太饿。」

  「好吧,不勉强你。等一下要是饿了,再带你吃饭去。」

  蒋志卿似乎没有发现,或是……不甚在意路垚的勉强,只是用莫名的轻快,推进着两人之间一点也不热络的对话。

  「怎么样,在上海都好吗?」

  「嗯,都挺好。」

  「都在做些什么?」

  「……本来在沙逊银行做股票,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现在……除了接一些翻译还有私人理财顾问的案子以外,就是帮租界中央巡捕房做一些咨询。」

  转过头的动作就太明显了,于是乔楚生从桌上摸过一把餐刀,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可以藉着刀面的反射看清路垚那一桌的情形。

  正确地说,是蒋志卿的反应。

  「听起来挺好的呀。」但是蒋志卿的表情并没有多少欣慰,比较像是礼貌性的附和。「知道你在上海过得去,路叔叔应该也就能放心了。」

  乔楚生倒是没想到,蒋志卿这么快就原形毕露。

  果然……是替路家来做说客的。乔楚生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志卿哥呢?」路垚背对着他,但是乔楚生可以想像他强打起精神、准备应战的表情。「现在忙什么呢?怎么突然来上海了?」

  「我现在跟着孙先生在广州,」乔楚生可以从蒋志卿的表情,和瞬间更有力度的语气察觉,无聊的开场白已经结束,针对路垚防线的攻击已经拉开序幕。「我们办了一所学校,这次来上海,就是来延揽一些师资。」

  「哦。」路垚点点头。

  「我们办的是一所新式教育的学校,着重于培育军事、医学、政治以及外交人员。」蒋志卿微笑,看着路垚。「你可以想象,这会是新中国栋梁的摇篮。」

  「嗯。」

  「不过,我们在广州再怎么找,都招不齐各个领域优秀的人才……孙先生求贤若渴,我便自告奋勇来上海招募。」

  「阿垚,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蒋志卿直勾勾地望着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跟我去广州。」

  「你一个人在上海,鑫哥儿和阿森都不放心,更别提阿淼和你爹。」

  所以……这个蒋志卿,和路家算是关系深厚了……乔楚生回忆起之前调查过的、路垚的背景。

  路家四个孩子分别是路鑫、唯一的女儿路淼、路森以及最小的路垚。照蒋志卿的称呼来看,显然他的年纪是介于路家的长男和长女之间,而且和路家的子弟都很熟。

  他从刀面上看到路垚低下了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蒋志卿的提案。

  乔楚生几乎要拧断咖啡杯的把手。

  「我……」路垚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清晰。「我要留在上海。」

  乔楚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显然千里迢迢来到上海的说客也不打算轻易放弃。

  「你一个人留在上海做什么呢?」

  「路叔叔打了电话给我,要我劝你,看是去北京投靠你哥哥、姐姐。」

  「或是如果你愿意回海宁,路叔叔也已经帮你安排了公司里的位子。」

  「但是我知道,你八成是不愿意回去被管着的,所以我求了路叔叔,只要你点头,我就带你去广州。」

  「孙先生也是医生。我只稍微提了一下你的背景,他已经很期待你加入我们的学校了。」

  「天高皇帝远,别说是你哥哥他们,就是路叔叔,谁也管不了你。」

  「如果你真的喜欢探案,我在广州也可以帮你安排。」

  「阿垚,」蒋志卿盯着路垚,语调却很温柔。「你怎么说?」

  乔楚生的双手在桌上握紧成拳……

  『你愿意跟我走吗?』……

  路垚,会跟蒋志卿走吗?

  不管是北京的兄姐庇护、海宁的公司空缺,甚至是广州新学校的教职……哪一个不比留在上海好?路垚再也不用烦恼交不上房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不会再有人伤害他。

  他会是政府要员的宝贝弟弟,公司的精英高干,或是受人敬重的留洋教授……那才是他们初初相识时,路垚矜贵地抬着下巴,期许自己成为的样子。

  那个在家里穿着围裙,将热腾腾香喷喷的晚餐端上桌的路垚;那个在客厅里点起一盏小灯看书等他,在昏黄的灯光里微笑的路垚,或是在他的卧房里陪着他吃宵夜,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的路垚……那些他眷恋不已的路垚。

  不过是路垚寻求安全感之下,他侥幸得见的一场美梦。

  乔楚生苦笑……梦总是要醒的,他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路垚有那么多更好、更安逸更稳妥的选择,为什么要留在上海……

  留在他身边呢?

  还夸夸其谈,说什么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他拿什么和路家无所不在的势力相比?

  但是……但是……

  「哥,我不走。」路垚顿了顿。「我要留在上海。」

  乔楚生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蒋志卿和他如出一撤的反应。但是,在和他一般的惊讶以外,蒋志卿的表情还多了几分狼狈……他恐怕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充满了魅力,以路家的角度来看,已经是百般退让妥协的提案,路垚竟然三个字就打了回票,不留商量的余地。

  「我知道我爹作出了很大的让步,我也很感谢他。」路垚小心地解释。「但是我在上海过得很好,也有了很重要的朋友……」

  「……重要的朋友?」蒋志卿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你是说那个帮派分子吗?」

  路垚一瞬间噤了声。

  「阿垚,你觉得路叔叔会毫无缘由地妥协吗?」

  「你在上海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上了报纸,你知道路叔叔有多生气吗?」

  「你不要跟我说他是探长。路上抓个人一问就知道,充其量就是个花钱洗白的地痞流氓。」

  「更别提你和他厮混,还弄到进医院了!」

  「你、你查我!」路垚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乔楚生看见路垚的肩膀紧绷了起来。

  「你觉得我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来上海找你吗?」

  「老乔现在几乎不碰青龙帮的事情了,」路垚辩解着。「他做探长做得很好,有我帮他,他--」

  「对,『有你帮他』。」蒋志卿嗤了一声。「你在三一学院拿到的学位,结果是用在这些乱七八糟、杀人放火的肮脏事情上?为了一个本来就不干净的街头混混?」

  「我、我不需要跟你解释我在上海做什么。」路垚气得发抖,但是依然顾虑着这是公共场合,因此压低着声音。「你不了解,也没有资格批评老乔的过去和现在。」

  「他在我心里是个好人,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不在乎你,或是我爹会怎么看他……一点都不在乎,毕竟和他相处的是我,不是你们。」

  「……好,你别激动。你不喜欢,我们就不谈乔楚生。」蒋志卿撇撇嘴,仿佛提到他的名字都像是自降品格。「接下来,我们就来说说你让钱瑞帮你拿的药吧。」

  路垚的震动,让乔楚生明白这才是蒋志卿的杀手锏。

  药……什么药?乔楚生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对钱瑞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路垚在英国的同学,现在任职于圣乔治大学,显而易见的国外背景。

  「……是钱瑞告诉你的?」

  「莱瑟药厂入股我们的新学校,前几天我们开了个会;钱家有莱瑟在中国的股份,钱瑞作为代表一起来到广州。」

  「会议空档,我无意间听到莱瑟的人和他聊起这件事情……并不难推敲。」

  「阿垚,你是医学系的高材生,不会不明白服用国内未上市的药物有多危险。」

  「何况根据我听到的内容,那款药物的剂量,还有生物实验的结果--」

  「不劳哥费心。」路垚的语调平直,显然是气极了。「我是学医的,我知道我需要什么。」

  「你应该接受治疗,而不是自己吃药。」蒋志卿抓住他的手,但是随即被路垚大动作地抽回来。「路垚--」

  「我要……我要走了。」路垚蓦地站了起来。纤细的身子有些摇晃,但是他努力站稳,抬高了下巴。「北京,海宁或是广州,我哪里都不去。」

  「我就留在上海。」

  「阿垚……」

  「我不在乎你,或是我哥哥姐姐,甚至是我爹怎么想乔楚生。」

  「如果你,如果他们,都不在乎我的感觉,我又何必在乎你们怎么想。」

  「回去跟我爹说,我不要你们安排的生活。」

  「也不需要你们来告诉我,谁对我好。」

  「阿垚!」

  蒋志卿站起来的同时,路垚转身走出咖啡厅。

To be continued......

【生垚】绝口不提 爱你 Ch.18-1

 @李现我老公  @涵哼哼 两位大人点的火拼后续!希望您们喜欢~

四爷黑化了!

四爷耍流氓了!

写得好开心!

==

Ch.18

  客厅里的落地自鸣钟敲过四声。

  平常在这个时间里总是掩灯熄火、悄无人声的乔公馆,今夜不但灯火通明,还隐隐浮动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路先生,」刘妈端了一杯温水给路垚。「您先回房间歇着吧,四爷一回来,我们就通知您。」

  「多谢刘妈。」路垚接过水。「我还是……想在这里等他。」

  「说起来,胡老儿也真是不厚道!」阿坤从旁插嘴。「吴淞口的生意,关他什么事?这手也伸得忒长了!」

  「要是就一个黄老板,六哥带上一百个兄弟也就完事儿了,」另一个帮众愤愤不平地搭腔。「可就姓胡那老不死的惯使阴损招儿,还不知道六哥在他手上吃了多大亏,得回来找四爷搬救兵呢!」

  「那么……那么凶险的吗?」路垚小心翼翼地发问。

  「本来六哥带了一百个人,不少的了,但是那是估量着只有黄老板的手下……就不知道黄老板许了胡老儿什么好处,让胡老头儿愿意相帮。」

  「听讲,已经折了些弟兄……」

  「六哥那个死倔脾气,要不是真扛不住了,也不会回来找四爷……」

  你一言我一语中,路垚握着杯子的手约收越紧。

  「……诶,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刘妈注意到了路垚的不安,急忙出声制止议论。「人在江湖走,哪个不挨刀?就说那些折了的人吧,白老爷子和四爷还能亏待了他们家老小吗?」

  「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你们吓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就知道给四爷丢人。」刘妈轻轻地拍拍路垚的手臂。「路先生,您别听他们胡吣。这种场面四爷见得多了,也就是这些小后生才这么一惊一乍的。」

  「……」路垚垂下双眼,点点头。「嗯。」

  「抢地盘、抢生意,惯常是这样,今天西风压了东风,明天又是东风压了西风。」刘妈静静地说。「既然要吃这口饭,心下……都是拎得清的。」

  「不过,这次是四爷亲自出手,还点了四百个弟兄!」阿坤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只跟过六哥,无缘得见四爷上场……你们都瞧见了吧?四爷今儿个全副武装走出去,那杀气腾腾的样子,诶,可他妈威风了!」

  「那是!」另一个人也大点其头。「多久没看见四爷使斧头了?几年前我跟四爷去过七号埠头那场火拼,你们真应该看看四爷一把斧头,砍翻一码头的那股狠劲儿――」

  「怎么不记得!我也去了的,光四爷一个人就砍了五十好几!」

  「四爷那手又快又狠的斧头,真是如入无人之境!真要我说,要能死在四爷手上,那还真是不冤了!」

  「好了、好了!」刘妈看着路垚越发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表情,连忙打住对话。「咱们四爷当上探长,不也一样威风吗!」

  「哎,刘妈,那能一样吗?」阿坤夸张地叹口气。「虽然说探长那身皮是挺好看的,长三堂那些姐儿可喜欢了!但是巡捕房吧,磨磨唧唧的规矩一堆,四爷得听这个、做那个,多逼仄多窝囊啊!还不如以前那身短打痛快呢!」

  「大半夜的不躺尸,」拉长了的声音悠悠地从前厅传来……「说谁窝囊啦……」

  「四爷!」阿坤像是过电了似地立刻站直,只差没有自己掌嘴了。「您回来啦!」

  「嗯,」乔楚生睨了阿坤和众人一眼。「一个个的不睡觉,背地里瞎编造老子什么呢?」

  「没……没编造您什么……」阿坤搔了搔头发。「就是……就是跟路先生说说您以前多风光……」

  「『以前风光』?」乔楚生舔了舔后槽牙。「合着小崽子是觉得……老子现在就是个窝囊废了?」

  「不、不!一样风光!更、更风光了!」阿坤急忙陪笑脸。「四爷,小的再不胡说啦!」

  「行了,当值的给我好好当值,不当值的,麻溜儿滚去睡吧。」乔楚生挥了挥手。「一个个瞎熬什么?」

  「是!」帮众们一溜烟全跑了。

  「刘妈,」乔楚生的手指按了按鼻梁。「明天找人来,把地毯处理一下。」

  「诶,知道了,四爷。」刘妈点了点头。「如果没别的吩咐,我就下去了?」

  「去睡吧。」

  所有人离开之后,客厅里只剩下从乔楚生走进来之后就一直站着的路垚。

  他看了一眼乔楚生走进来的地毯……几个暗红色的脚印,即便在深灰色的地毯上也很醒目;他再看看乔楚生脚上的皮靴,也带着好几道蜿蜒而下的湿痕。

  「你受伤了!」路垚急了起来。「有没有先去给医生看看?这么多血……」

  「……」乔楚生微微歪头,直勾勾地看着路垚。「我的医生……不就在这里吗?」

  「你开什么玩笑!」路垚的声音高了好几度,一闪身就要蹲下去查看他的伤口。「开车回来的路上,你就有可能失血过多死掉的!你知道吗!」

  「好了……不逗你了。」乔楚生一把将路垚拉起来。「不要担心,这些都是别人的血。」

  「况且……老子没那么废物。」乔楚生露出一个狼般的笑容。「既然答应你会回来,就不会他妈的死在外面。」

  「……」路垚挣脱他的手,有些胆怯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乔楚生敛起笑容,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伸手再次钳住了他的手腕。「路垚?你躲什么?」

  「对、对不起……」被乔楚生握住的手腕微微地发抖。「只是……只是,你好像……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老乔了……」

  乔楚生一愣……他放开了路垚的手,缓缓地将自己的双手按在腿侧。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我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做这些事情了。」

  「……吓到你了,抱歉。」

  「你……」再抬起头时,乔楚生眼中的浑浊已经褪去。他露出一个歉疚的、哀伤的小小笑容。「快去休息吧,太晚了……」

  「……你呢?」

  「我……整理一下,也要睡了。」乔楚生慢慢地转过身,往二楼走去……

  「老乔!」路垚跟了上来。「你受伤了!」

  「我……我没事……」

  「你敢对你的家庭医生说谎!」路垚一把拉住他的手,果不其然看见乔楚生因为肩膀被拉扯而狠狠地瑟缩了一下。「当我没带眼睛吗!」

  「……」乔楚生抽回自己的手,低声道。「伤口很不好看,别再……恶心着你。」

  「尸体我都验了,大活人的伤口还能怎么着我吗!」

  「……」乔楚生看着他,久久才叹了口气。「三土,你没必要--」

  「有,」路垚一发狠,扯着乔楚生的手臂就上楼。「而且我正准备这么做!」

  「哎!疼疼疼……」

  「不是『老子』吗!不是『他妈的』不会死在外面吗!」路垚扯着他,一路走向乔楚生的卧房。「不是很横吗?这么厉害就别喊疼!开门!」

  「我、我伤患啊……」用路垚没抓着的手打开房门,乔楚生再被拖了进去,推着坐在床上。「诶,等会儿要是处理伤口弄得满床的血,我咋睡?」

  「要是能弄得满床血,那伤口得多糟心!」

  「要真是这样,我就给你一针强效止疼!还担心咋睡?就是再来两个八大金刚我都能一针让你睡回姥姥家去!」

  「脱外套!」路垚插着腰站在乔楚生面前。「我要看伤口!」

  「哦……」乔楚生依言抬起手臂,想要脱下皮衣……接着他放弃努力,摇了摇头。「诶,没办法。是真的疼。」

  「……」路垚放下了虚张声势的插腰,语气中满是担忧。「究竟伤着哪儿了?」

  「……肩上。」

  「……你别动。」路垚从另一侧上了床,跪在乔楚生身后,伸手轻柔地、慢慢地为他脱下皮衣。「疼的话,说一声。」

  嘶嘶的抽气声中,路垚顺利地解下了出门前,他递给乔楚生的皮外套。

  随着厚重的皮衣落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也随之散开。

  「这是……这是『肩上』吗!」路垚目瞪口呆地看着从肩上一路往腰际撕裂,沾满了血污的衬衫。

  看不出来是斧头或是砍刀留下的刀痕,从乔楚生的肩膀,狠狠划过他宽阔的背脊。

  「你……」不只是手,路垚连声音都在发抖。「这要是再砍得深一点,你可能之后都站不起来,甚至都活不了了!你知道吗?」

  「我刚刚……」他哽住了喉咙。「我刚刚还那么用力地拉扯你……」

  「三土……」乔楚生放软了调子安慰他。「三土,没事的,没有看起来那么疼。」

  「怎么可能不疼……你刚刚还--」

  「我就是逗你玩儿的,对不起。」乔楚生拉起他的手,握了握。「真没那么疼的。」

  路垚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刚才,我是真的吓着你了吧?」乔楚生带着厚茧的拇指轻轻地、安抚地摩挲着路垚光滑细腻的指背。「对不起,今天真的是一场恶战,我也是……一下子没收好那股子戾气。」

  「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乔楚生沉郁的声音再次响起。「老爷子对我恩重如山,老爷子交代我的事情,我是一定要替他办好的。」

  路垚的眼神没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开。

  接着,他发出轻轻的笑声。

  「我知道。」路垚抬起双眼,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如果你不是这样,为了老爷子、为了兄弟去拼搏的人,就不是我认识的老乔了。」

  「只是,你可以小心一点吗?」

  「刚才,大家都在津津乐道你以前有多英勇,一斧头砍翻一码头……」

  「但是,即便是你,八大金刚乔楚生,在那样的恶斗里也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对吗?」

  「老乔,」路垚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这不简单,但是,我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就好。」

  「可以吗?」

  「……」乔楚生静静地看着他。「好。」

  「我不能保证什么。就像我刚才说的,老爷子交代我的事情,拼了命我也要做好。」

  「可是我会尽量小心。」乔楚生笑弯了眼睛。「尽量不再弄得血糊糊地回来。好吗?」

  「……好。」路垚也笑了,然后他晃了晃他们还握在一起的手。

  「我下楼拿医药箱上来。」路垚轻声地说。「你这伤口得缝针。」

  「……」乔楚生又晃了晃他们的手,接着松开。「好。」

  路垚离开了一会儿,接着带着他的医药箱回来。

  乔楚生依然坐在床边,看着他走进浴室,打了满盆的热水出来。

  「包括那件皮衣,你这衬衫也没法要了,」路垚拉过床边的小茶几,从医药箱里拿出针线、针筒和几个小药瓶,整整齐齐地排好,最后是一把剪刀。「先说好,我可不会赔你钱。」

  「没指望过。」乔楚生轻笑。「我现在就指望路大夫这深夜出诊的诊金能算我便宜点儿。」

  「No way.」路垚为他推了一针破伤风的同时丢出答案。

  乔楚生听得懂,笑了。

  为了不要再拉扯伤口,路垚让乔楚生侧身坐着,自己用剪刀小心地剪开衬衫,再慢慢地脱下来。

  「衣服和伤口粘粘在一起了。」路垚问。「要不,我先用点热水把血块化开,比较不疼?」

  「没事,直接脱吧。」乔楚生不甚在意地摇摇头。「背上已经那么大一道口子了,会疼早也疼死了。」

  「……好吧,你忍忍。」

  即便乔楚生不在乎,路垚还是放轻了动作。随着白衬衫一点一点从身上剥离,本来已经凝结的血痂又因为被撕开而渗出血丝。

  「疼?」

  「不疼。」乔楚生摇摇头。

  将衬衫脱下来之后,路垚把毛巾用热水沾湿,一点一点地将刀口附近的血污擦去,好看清楚实际的情况。

  房中除了沉默,就剩下乔楚生沉重但稳定的呼吸,以及路垚偶尔重新把毛巾浸入脸盆中的水声。

  「……如果伤口看起来真的那么糟心,」乔楚生微微扭过头。「放着吧,我让阿坤进来。」

  「不,没事,」路垚轻声但坚定地回应。「我可以。」

  血迹清理干净之后,长长的刀口显露了出来,皮肉翻卷着,狰狞地划过宽厚且肌肉紧实的背脊。

  「看起来还好,创口深度只到达肌肉层,没有伤到神经或是骨头……伤口很干净,除了衬衫的纤维之外没有异物,目前看起来也没有被污染。」路垚仔细观察了一下。「可以先用双氧水消毒,接着用食盐水清理。」

  一阵翻动瓶罐的声音之后,路垚显然找到了他需要的定西,「双氧水下去的时候,刺痛的感觉会很明显,你忍一下。」

  「动手吧。」乔楚生点点头。

  接着,他就感觉到温暖的气息,软软地拂上他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背脊……在双氧水滴在刀口上,冒起气泡的同时,感觉像是路垚贴近了他的背,用棉花棒轻轻地沾去伤口里,棉絮等等的残留。

  乔楚生很清楚,皮肤上的战栗,跟寒冷一点关系都没有。

  「冷吗?」路垚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泛起的小疙瘩。「还是疼?你真的不要止痛剂吗?会舒服一点的。」

  「真的没关系。」乔楚生试着转移焦点。「这个比用二锅头洗伤口好多了。更别提六子那粗手粗脚的活计,叫他处理伤口,他能把人再折腾掉半条命。」

  「老乔,我是专业的。」路垚听起来像是憋着笑。

  「而且还是很贵的那种。」乔楚生补充。

  「随叫随到的那种!」路垚手上重了些,棉花棒戳了戳伤口,乔楚生夸张地缩了一下。

  「卧槽!你这是谋财害命啊!」乔楚生转过头,假意瞪着他。

  「你要是敢不付钱,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谋财害命!」

  清理、消毒之后,路垚在酒精灯上消毒了针尖,穿上线。

  「老乔,我要开始缝合伤口了,你确定--」路垚转到他面前。

  「三土……」乔楚生像是被他打败了似地摇摇头。「我的背上有一条……你刚刚怎么说来着?『到达肌肉层』的伤口?」

  乔楚生咬文嚼字的表情让路垚笑了出来。

  「别笑,我不是那个很贵的专业医生,但是我对被砍这件事情非常熟练,多半的时候也都没有上麻药。」

  「来吧,」乔楚生定定地看着他。「我的家庭医生。」

  「哦……好吧。」路垚点点头,接着咬咬唇。「嗯……也许你可以……趴下?这样光线会比较充足,我看得比较清楚。」

  「如果你不是我的家庭医生,」乔楚生依言在床上趴下。「上一个有胆子使唤我趴下的人,坟上的草约莫比你还高了。」

  「你就贫吧,到时候我给你缝出一条歪七扭八的蜈蚣来,看你还怎么在长三堂的姑娘面前长脸。」路垚将床边一盏桌灯也扯来、点亮,这才开始缝合。「我听说姑娘都喜欢有疤的男人,不过……有条丑兮兮的疤,可就不帅气了吧。」

  「让我在姑娘面前长脸的,可不是疤啊。」针尖细细扎入皮肤的微微刺痛中,乔楚生转过脸瞅着他。「路大夫,您想知道是什么吗?」

  「并不想。」路垚撇撇嘴。「老实趴好,别乱动。免得我扎着什么不该扎的地方。」

  「诶,得令。」乔楚生的双手交叠枕在额前,找着一个舒服的姿势之后,便乖乖地安静不动,任由路垚处理他的伤口。

  和创口的疼痛,以及针尖刺进皮肤的感觉相比,让乔楚生更加敏感的,是即使戴上手套也依然鲜明的、路垚的指尖按在他背上,一点一点游移着合拢起皮肤的温度和触感,还有似有若无的,吹在他背上的呼息。

  在他的床上,路垚靠着他……

  那么近,触碰着他的身体……

  双手紧紧握拳……要不是他把自己的胸膛狠狠地压进床垫里,乔楚生真害怕路垚能听到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路垚的呼吸,还有透过手套传来的体温都太温暖。

  让他在这静夜里,几乎忍不住要无视那个路垚正在悉心照料的伤口,翻身紧紧抱住路垚,让他从此安歇在自己的怀中。

  「真不疼?」

  「真不疼。」

  「马上就好了。」路垚从腰部往上缝合伤口,于是在尾声,他的声音来到乔楚生耳边。「再忍忍。等一下我再给你开点儿消炎药和抗生素。你要记得吃,以免伤口感染。」

  「嗯。」

  缝线在皮肤里稍微拉扯了一阵之后,剪刀清脆地咔嚓一声响。

  「好了。」路垚的指尖轻柔地滑过那道他处理好的伤口,似乎是在确认缝合的状态。「这几天不要乱动,不要锻炼,以免扯断缝线。所幸现在天气不热,就是真的想打理一下的时候,也别碰水,尽量擦澡就好。」

  「……」路垚的触摸简直像是另一把刀,让乔楚生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但是他依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晓得了。」

  「药,我留在这里。」乔楚生坐起来的时候,路垚将几个小药瓶留在小几上。「记得吃,否则容易发烧。」

  「好。」乔楚生看着他利落地收拾着药箱,又把用来清理血迹的脸盆和毛巾收到浴室去。

  一阵冲洗的声音之后,路垚回到房里,放下了刚才怕沾湿而卷起的袖子。

  「你快休息吧。」路垚打了个呵欠,窗外已经泛起一点微弱的天光。「稍后我打个电话给萨利姆。你今天就请假,别去巡捕房了。」

  「……」乔楚生看着他。「谢谢你啊,三土。」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啊,」路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一般是不帮人处理伤口的,要是你自个儿作死,又把缝线弄坏了,这诊金我是要加倍收的啊!」

  「知道啦,路大夫快去休息吧,不然我担心你还要讹我加班费呢!」

  「哎,这不是本来就应该给的吗?这大半夜的……」路垚似乎也是真的扛不住了,一边嘟囔着,一边拎着药箱往门口移动,出门前还不忘丢下一句。「那我走啦,老乔你好好休息。苹果派……等你醒来再热给你吃吧。」

  房门轻轻地合上,房中又恢复了寂静。

  乔楚生依旧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攒着拳的双手。

  方才,路垚要是再不离开……杀戮之后血液里迟迟不愿退去的亢奋和征服欲望,再加上路垚那么温柔又毫无防备的靠近,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想要亲近他,想要抱住他,想要……

  想要一把甩上门,落锁,不管不顾地让路垚只能留在这一方天地里。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使劲儿,就像是已经把那纤细修长的躯体,按在自己的怀里,让那具温暖又鲜活的身子从挣扎、抗拒,到最后柔顺地臣服在他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的拥抱里。

  「路垚……」乔楚生低喃。「路垚……」

  这两个字,竟足以代表他所有的狂喜、妄念。

  还有他心知肚明却不愿低头的求而不得。

  正如同他是路垚的命里煞星……

  这名字,终于也成了他乔楚生的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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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9